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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族文學》漢文版2020年10期|嚴英秀:我唱歌,因為我悲傷(節選)
來源:《民族文學》漢文版2020年10期 | 嚴英秀  2020年10月26日06:17

看齊秦1991年北京“狂飆”演唱會。只一開場,齊秦在萬眾歡呼中走出來,站定在舞台上,我便悄然濕了眼睛。沒錯,這才是齊秦。所有的光都在他身上,他輕捻指尖便引爆全場。但當鏡頭定格在他的眉目間,恍惚中,我的心裏倏地疊印出今天的齊秦來。對比太過鮮明,仿若在某種光滑之物上刺啦撕開了一個大口子。今天的齊秦,他實在是老得太快,老得太不可挽回了啊!這些年,這一路,他到底經歷了多少,是什麼讓他從一個狂野的精靈般的歌神,變成了今天的那般模樣?

可是,齊秦,他又怎能不老呢?1991年,那是多麼古老的年代啊。分明恍若昨日,卻已是彈指一揮30年了。30年,我自己又成了怎樣的面目?30年前的我,如果逢着今天的我,她能甘心相認嗎?她又將如何面對時光之手如此的揉弄?那雙手雕刻每一個人的塵世光陰,在一些人的臉頰上它輕柔如母親之手,而對另一些人它狂暴又粗糲,是大風挾卷着沙塵的壞天氣。

1991年,與互聯網時代還隔着遙遠的距離,那時候,生活在一座江邊小城裏的我,且不説不可能去聽演唱會,甚至就連齊秦正在北京工人體育館舉辦四面台演唱會,並且一唱就是三場的消息,我也不能同步得知。那場演唱會創造了一座不可逾越的巔峯現場,至今被譽為華語樂壇最經典的演唱會之一。無論是對於歌迷,還是齊秦個人,“狂飆”都是一場意義非凡的演唱會。齊秦是台灣歌手在大陸開巡迴演唱會的第一人,狂潮掀起,自此後經久不息,成為代表着一個時代的“永遠的歌神”。而單就演唱和表演來講,“狂飆”亦是一場極其精彩的現場演出。據説當時很多歌的演唱甚至都超越了錄音室的版本,是齊秦歌唱的實力巔峯。人都説,未聽過這場演唱會,便不能瞭解齊秦的全部。

而我已是永遠地絕緣於那樣的盛典了。時光不能倒流,我只能隔着熒屏,隔着30年浩蕩的悲喜,重温齊秦當年的風采。當年,他是那樣瀟灑俊朗,那樣超拔脱俗。他的聲音,嘹亮處直衝雲霄,低徊時如情話呢喃。那是一種冰火兩重天的魔力嗓音,李宗盛説那是鑲着金邊的嗓子。他帶着分分鐘炸裂舞台的氣場,他的個人氣質和歌曲精神是那麼吻合。那些永遠只屬於他的歌曲,我一曲一曲聽下來,那些30年間從未生疏過的旋律,又開始一次次激盪我的心房。我的眼裏是流光溢彩的齊秦,我的腦海裏卻是30年前長裙飛舞黑髮飄揚的自己:我整夜整夜地聽歌。我滿坑滿谷地翻騰磁帶。我曾經為了買到齊秦的新專輯,坐一天汽車再坐一夜硬座火車到省城。我身邊圍着一大羣愛聽歌的朋友,如果誰突然買到了齊秦的專輯或有他的合輯,總會興高采烈先跑來給我聽,但一般情況下我都是那個收集最快、最全的人。

那些永不復返的美麗的年華啊,那些滴水成冰的純粹的成長。

其實,中國內地早期引進的齊秦專輯,我最早到手的那些“狼”“狼Ⅱ”“狼Ⅲ”什麼的的,應該都是把幾張台灣版齊秦專輯的歌混在一起拼湊出來的。我早前便是聽這些拼盤專輯,我甚至買到好幾盤磁帶封面上是齊秦但裏面是屠洪剛、劉歡翻唱的,後來我湊齊了所有台灣原版的專輯,再後來便是CD、MP3了,再後來有了電腦,再後來,便是猝不及防地走進了數字智能化時代。磁帶,越來越成了現在的孩子們幾乎聽不懂的一個詞。而我,從1990年開始,數十年幾度移遷,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從一個居所到另一個居所,我那些磁帶,起初隨着我一次次上路,後來便慢慢被擱置在舊地方,慢慢被塵封在舊日子的記憶裏了。

就是這樣。“太多太多的話我還沒有説,太多太多牽掛值得你留下”,但青春,終究是無法隨身攜帶一輩子的東西啊。

我只能用“淪陷”這個詞來形容最初聽到齊秦的感受。那時候,漫山遍野颳着“西北風”,走在任何一條繁華大街上都好像是在走西口的路上。齊秦就是在那時候翩然降臨的。只一聽,一聽便是全身心淪陷。從此一發不可收拾。我喜歡他所有的歌,但相比更多人喜歡、更多人傳唱的《北方的狼》《大約在冬季》《外面的世界》《往事隨風》《思念是一種病》這些歌,我沉迷不已的是《空白》《冬雨》《狂流》《花祭》《一面湖水》《埡口》。“你太長的憂鬱,靜靜灑在我胸口,從我清晨走過,是你不知名的愛憐。你太多的淚水,輕輕掩去我天空,從我回憶走過,是你潔白的温柔……”這是《空白》。這歌,這人,這詞,這曲,初遇便是終身。從此,耳裏,心裏,一路相伴。

另一支,“有人説,高山上的湖水是躺在地球表面上的一顆眼淚。那麼説,我枕畔的眼淚就是掛在你心尖的一面湖水……”難道這不是一首詩?我並無絲毫羞慚地承認,作為一名上世紀90年代的文學青年,我從港台流行歌曲,從心愛的齊秦這裏得到的文學啓益,並不比從當時風靡一時的一些高大上純文學書籍得到的少多少。齊秦的憂鬱、迷惘、孤傲、哲思,無一不是典型的文學情緒。聽上去似乎都是傷心的情歌,但句句叩問,聲聲吶喊,都掘進到了生而為人的生存本質。齊秦的詞曲旋律,起落繁複,高亢低徊,表達着愛情、人生、歲月、生命的無窮意味,他唱盡了人間的無限美好和永恆哀傷。他完成了從“小我”到“大我”的升躍。齊秦,與同時代同樣唱情歌的王傑那些人是不同的。這不是嗓音或歌曲風格的不同,而是源自內裏的質地的境界的根本不同。

從1988年第一次聽到齊秦算起,我成為齊迷已經整整32年了。32年的時間,曾經的花季少女已霜染兩鬢,悄悄走到了一條斜陽小徑上。不再整日聽歌、唱歌,胸中依然塊壘,旋律皆在心底。相比今天的孩子們,我們是多麼執著又多麼安靜的一代粉絲啊,我們不吵架不罵人,沒有能力給自己的偶像炒熱度,但也決不惹麻煩。我們害羞,怯於表達,做夢都不會稱偶像為“老公”,就連大家都習慣的暱稱“小哥”,我也從未曾出口叫過一次。在我心中,他是一個真實的擁有,也是遙遠的星辰。無論身處何地,只要齊秦的歌聲響起,夜空中便升起了最亮的那顆星。“為什麼大地變得如此蒼白,為什麼天空變得如此憂鬱,難道是冬雨即將來臨,即將來臨……”在這樣的歌聲中,我能做的,唯有,30年如一日的深深地淪陷。

告別了盡人皆知的王祖賢時代,齊秦開啓了一個男人正常的人生模式,娶妻生子,現世安穩。同時,他開始頻頻出入於電視綜藝,什麼夢想星搭檔,歌手,中國好聲音,大歌神之類的。其實,我也是看這些節目的,唱歌的地方,我總免不了要去瞅一瞅。其實,我也不是受不了齊秦面容滄桑,身形走樣。一個人,怎麼可能把眉目如畫、長髮飄飄堅持到最後,怎麼可能將玉樹臨風、落拓出塵進行到底呢?甚至,我也能接受他的嗓音的變沙,變暗,因為他唱歌的韻味歷久彌新,愈加醇厚。甚至,我也能接受他以參賽歌手的身份,在舞台上與吉克雋逸、平安、袁婭維這些選秀歌手們同台PK,甚至被淘汰。他雖然還是齊秦,但當他從一個多才多藝的音樂人,一個風格奇峻的唱作人,蜕變為一個純然的歌手,一個遵從商業規則的娛樂大叔,那麼,他又能爭什麼輩分講什麼資格呢?他需要的只是舞台,而舞台已被後浪翻江倒海。在一個原創力嚴重匱乏的時代,人們只能假裝滿足於花樣迭出的改編和翻唱,只能把一些東西雜燴的技法元素大言不慚地吹噓為“音樂精神”。年輕人們唱着綴滿花邊的齊秦的歌,贏了齊秦。這一點都不諷刺,這是不可違逆的自然法則,正如他的歌詞所説,沒有人能挽回時間的狂流。

儘管如此。那天晚上,看《中國之星》,在某個時刻,我還是被深深地刺疼。我比以往更痛切地感受到:江湖上到處都是他的傳説,但這個浮華江湖已不屬於他。他開拓了一個時代,而那個純金時代,毋庸置疑已經落幕了。

事實上,今天的齊秦,他是勇敢的,祥和的,雲淡風輕的。他曾經在“世界之巔”西藏拉薩開演唱會,他是一個從高處下來的人。關於他,人們還能説什麼呢?那些坐在評委席上的人,那些聒噪的眾聲喧譁,又能怎樣地評議他呢?齊秦,他早在他的華顏盛世就用歌聲表達了一切:“不要對我説生命中輝煌的事,不要對我説失敗是命運的事,對於我經過的事,你又瞭解多少?在自己的沙場,勝利總不屬於我,我只有低頭前進……”

沒有人能挽回時間的狂流,但齊秦,依舊是無可替代的神話,永遠的傳奇。只是,我從此,不再看他參與的任何音樂秀。這不是他的錯,是我錯過。我低下頭,深深地蜷縮到舊時光的陰影中。1991年的驚濤拍岸,濺到我破損的羽翼上,我是一隻悲傷的鴕鳥。

説起來,我絕非追星族,除了視極個別的人為偶像,我更沉迷於廣泛的熱愛中,我只是要聽好歌。我長久地聽過台灣的姜育恆,張雨生,趙傳,高明駿,童安格,熊天平,庾澄慶,伍思凱,張信哲,香港的張國榮,陳百強,Beyond,譚詠麟,李克勤,陳奕迅。張學友那完美無缺的歌聲,我卻聽得少些。不知道為什麼,他的歌於靜夜痴思的我好像總是隔了一層,少有觸動。他似乎更屬於人聲鼎沸的都市大街,屬於唱歌比賽,華麗精緻的哀傷裏是掩藏不住的熱鬧。但那首《她來聽我的演唱會》,卻是極喜歡的,常常在KTV唱,脣齒生香的感覺。女歌手裏,自黃金的20世紀90年代開始,我喜歡過葉璦菱,黃鶯鶯,陳艾湄,葉麗儀,李翊君,許茹芸,孟庭葦,潘美辰,辛曉琪,陳慧嫺,葉倩文,梅豔芳,林憶蓮,陳潔儀,張惠妹,鄭秀文,戴佩妮,楊千嬅。難以盡述這些美妙的名字。毋需諱言,好多年來,我們這一代人對流行音樂的理解主要來自大陸之外的華語地區。當然,後來大陸也開始漸漸有了好歌。中央電視台亞寧主持的《同一首歌》,其輝煌程度,至今無一台綜藝唱歌節目可望其項背。如果恰巧遇到陳汝佳唱《故園之戀》,羅中旭唱《星光燦爛》,零點唱《愛不愛我》,韓磊唱《走了這麼久,你變了沒有》,滿文軍唱《懂你》,羽泉唱《最美》,解曉東唱《姐妹弟兄》,毛阿敏唱《天之大》,我便也常常沉醉在電視熒屏前。以及那首羣星高歌的《公元一九九七》,那裏面的謝津,林萍,李娜,都是那麼好的歌手,後來不在了,不唱了。我聽得最多的大陸女歌手是朱哲琴,那英,田震。

話劇《戀愛的犀牛》裏,有一名戀愛培訓師講“如何與你不愛了的人分手”,方法若干,其中之一是“給他唱他討厭的歌”。眾演員們聽完便整齊列隊,划着手跺着腳齊唱“夏天夏天悄悄過去,留下小祕密,壓心底壓心底,不能告訴你……”

是個逗樂的場景,卻挖掘了人情常理,愛屋自然及烏,但反過來厭烏也會棄屋。説極端一點,喜歡這首歌或者不喜歡,喜歡這類歌或者不喜歡,其本質反映的是一種人和另一種人的區別。如果在1996年,一個男孩討厭《睡在我上鋪的兄弟》,卻偏偏要給我唱那首滿大街狂轟濫炸的《九妹》,那麼,就算是他長着一張齊秦的臉,我也不會在他身邊逗留一分鐘。可是,他既如此,又怎麼會有齊秦的臉!

怎麼能拒絕校園民謠的誘惑啊,尤其老狼!當然,李曉東的《冬季校園》也是極好的,漂亮的女生、白髮的先生、愛情詩人、流浪歌手,校門口的酒館、有人哭泣的樹林、宿舍裏的錄音機,這些人和事構成校園民謠的典型意境,風吹過落葉蕭瑟的冬季校園,也吹拂起多少人典型的懷舊情緒。還有沈慶,他創作演唱的《青春》,其風格正如歌詞“輕輕的風輕輕的夢輕輕的晨晨昏昏,淡淡的雲淡淡的淚淡淡的年年歲歲”,但這樣的清淡,舒緩,卻偏偏有一種莫名之力,任何時候都能把你從現時態一把拽出來,空投到曾經的校園裏那懶洋洋的午後草坪上,與他一起沉醉在“每一片金黃的落霞我都想去緊緊依偎,每一顆透明的露珠洗去我沉澱的傷悲”的美好和純粹中。

是的,莫名之力。在校園民謠這裏,簡單、平實是力量,乾淨,青澀都是力量,這是因為對於我們,“過去”本身是有力量的。曾經的擁有,曾經的失去,在長長一生中,總有着不可分説的穿透之力。説穿了,校園民謠是一代人的集體自戀,懷舊;沒有前史的人,領略不到它的好。可那又是多麼簡單的前史啊,“白衣飄飄的年代”,穿着長裙的姑娘坐在那裏,白衣少年彈着吉他哼着曲,不遠處,白海棠正在簌簌地落下……這種簡單到純白的讓人心疼的前史,走進詩句裏落在琴絃上,其精髓只有一個字:“美”。美的年華,美的人,美的傷感。“誰娶了多愁善感的你,誰安慰愛哭的你,誰看了我給你寫的信,誰把它丟在風裏。”錯失所愛,但憂傷只是淡淡的,悵然的憑弔裏寄寓着善意的祝福。所以,一般情歌中撕心裂肺的吶喊,聲淚俱下的訴告是不適合校園民謠的,太過激烈的表達會驚了歌中的人。

老狼就是天生適合謳歌這種純粹之美的人。他形象清明,笑容温暖,長髮披在他的肩上並不見桀驁不馴的派頭,卻只是文藝青年獨有的俊逸,親和。他的聲音,是一種清亮的滄桑,深刻的單純,仿若是為了唱盡校園的美好和青春的失落而定製的聲音。他一開嗓,曾經某時某刻的味道、顏色、形狀、觸感便撲面而來,回憶的河流潺潺流淌,時間的隧道向我們開啓無底的幽深。仔細想來,校園民謠歌詠的初戀回憶,有着多少藴藉綿長的內涵和外延?千千闕歌似乎都唱着愛情,但事實上它們唱着的,只是時間。理想與現實,堅持與妥協,成長與蜕變,這才是校園民謠久久感懷的主題。今昔恍惚,你在哪裏?你曾擁有過什麼,你一路丟棄了什麼?所有年輕的,美好的,珍愛的,遺憾的,都像奔馳而過的地鐵,去而無返。在時間的虎口上,沒有誰可以脱險。

老狼在中國民謠的開山地位是毋庸置疑的,他不是一個高產的歌者,至今也不過三四部專輯,但每部專輯裏的每一首歌,幾乎都成為經典,讓人愛不釋手。1995年的《戀戀風塵》不少人翻唱過,程璧的版本極為好聽,是可以單曲循環的那種,但最能唱出來這首歌迷惘、滄桑又純淨的質地的,還是老狼。“那天黃昏,開始飄起了白雪,憂傷開滿山崗,等青春散場。午夜的電影,寫滿古老的戀情……”在雪花一般剔透的美好中,你會覺得在“相信愛的年紀”就算有一首“沒能唱給她的歌曲”,但只要有這樣一份追憶,人生便是多彩的。我們或許孤獨,但青春從不曾末路。

老狼不是創作型歌手,但一經他唱,別人寫的每一首詞和曲便都印上了“老狼”的標記。其實,高曉松、小柯、鬱冬、許巍這些創作者都是能唱的,也是唱得好聽的。但他們自己也明白,老狼一唱,便會不同。一樣的詞和曲,不一樣的嗓子,老狼,終究是這類民謠風最佳的闡釋者。老狼的歌裏合唱曲目並不多,但只憑《青春無悔》和《想把我唱給你聽》,葉蓓便成了他無可替代的絕配。在我,這兩支好聽到每每不忍聽下去的歌,是KTV裏無人合唱的千古恨事。但《月光傾城》是適合一個人靜靜傾聽,靜靜傾訴的:“人羣裏的風,風裏的歌,歌裏的歲月聲,誰不知不覺嘆息,嘆那不知不覺年紀,誰還傾聽一葉知秋的美麗。早晨你來過留下過瀰漫過櫻花香,窗被打開過門開過,人問我怎麼説?……”

2016年,老狼也參加了《歌手》。燈光華麗的舞台,他一上去,所有的喧囂便潮水般退去了。他唱搖滾,他依舊校園民謠,無論他唱什麼,他都在唱一個本真的自我。這個天命之年的老男人,他就像一箇舊時代的遺孤,安靜地甚至是羞赧地,面對着掌聲歡呼聲。他的黑髮中夾雜着白絲,皺紋遮不住他的純淨,風塵掩不去他的温暖。“我們路過高山,我們路過湖泊,我們路過森林,路過沙漠,路過人們的城堡和花園。”是的,我們已走了太遠,但老狼,依舊是那個二十歲的白衣少年,在耳邊低吟淺唱着不變的情懷。

這才明白,民謠的意義並不在於傷感的懷舊,而是直面痛苦的釋懷,笑對今天的自己,不是嗎?風花雪月已是昨日事,浪捲雲舒才是眼前景。眼睜睜看着老狼如此地唱老了自己,也把同時代的我們唱成了光陰的故事,但看到他,我們依舊感到快樂,滿足。只要是他還在唱,我們還在聽,就夠了。最好的時光,我們跟着他唱“我要你打開你掛在夏日的窗,我要你牽我的手在午後徜徉,我要你注視我注視你的目光,默默地告訴我初戀的憂傷”,現在,我們聽他“任憑這燈越來越昏,你在我眼中越來越真,看得清你滿臉的風塵。任憑這天空越來越湛藍,你在我身邊越來越平凡……”

卻原來,能一起慢慢變老,真的是一件“浪漫的事”。

2017年,高曉松寫了新歌《越過山丘》,説是致敬李宗盛的。無論致敬誰,他都應該把歌拿給老狼唱。卻偏偏是楊宗緯唱了。楊宗緯當然是一個實力好歌手,這首歌后來也獲了什麼金曲獎。但只要有耳朵就可以聽出來,如果是老狼,可以唱成怎樣的情致。“越過山丘,遇見十九歲的我,戴着一雙白手套,喝着我的喜酒。他問我幸福與否,是否永別了憂愁?為何婚禮上那麼多人,沒有一個當年的朋友?我説我曾經挽留,他們紛紛去人海漂流……就讓我隨你去,回到二十歲狂奔的路口,做個形單影隻的歌手。”這個“越過山丘”的故事,老狼是最好的講述者,沒有之一。高曉松或許只是想創新求變,合作一個更有市場的歌手,但他卻忘了我們為什麼需要音樂,為什麼如此長久地需要音樂。這時代太華麗了,到處都是好嗓子,到處飆着高音,竟至於連這樣一個高人也失了判斷,迷了來時路。如果説,高曉松曾為流行音樂留下了一個重要的精神向度,那也是老狼替他完成的。如果沒有老狼,高曉松招搖不絕的“詩和遠方”,根本無從談起。

我一向認為,老狼和朴樹、鄭鈞,更年輕的宋冬野、趙雷、張磊、張瑋瑋,以及寫出了“靡靡之音”《我要你》的樊衝,為《從前慢》譜曲的胡海軼這些人,雖不是一類歌路,卻是“一夥”的。他一路走來,從不孤單。儘管鄭鈞鮮少露面,但曾經的《灰姑娘》還在。儘管朴樹在《那些花兒》之後,不再糾結純真年代的美好和失落,而是着力於“墜入黑暗中,墜入泥土中”的掙扎和重生。但無形中,仿若總有一根線始終把這些散發着相同氣味的人,親密地連接在一起。在歌迷的心中,他們是一支前赴後繼的隊伍。

尤其,老狼,和朴樹。為什麼看見一個,總會想起另一個?明明,他們是多麼不相像的兩個人。老狼,他有着自家大哥一樣温暖的聲音,安靜的笑容,他陪着我們走過日子中所有的好和壞。他讓人安心,踏實。可是朴樹,還有誰比他更尖鋭又脆弱?又堅定又無助?我們看着他聽着他,卻時刻揪着心,怕一眨眼就會在哪個岔路口丟失了他,怕一睜眼就會戛然而止“驚鴻一般短暫,夏花一樣絢爛”的美夢。我不明白為什麼,演唱會上光芒萬丈的朴樹在我的眼裏,卻像是一個等着大人去牽手領回家的孩子。沒錯,他就是一個孩子,説着大話思慮着大問題卻始終走不出“清白之年”的孩子。他屬於某種易碎物質。去愛他吧,呵護他吧,他是我們自身柔軟的疼痛的一部分。只要他還在老地方,乖乖地唱着,我們的心腸,這個世界的心腸,就不會變得太硬。

“你説青春無悔包括對我的愛戀,都還在紛紛説着相許終生的誓言,都説親愛的親愛永遠,永遠年輕的臉,永遠永遠也不變的眼……”所有親愛的人啊,我又在窗前輕輕唱起這首歌。只是為過去秀髮滿頭,我們今天才禿頂。這世間沒有永遠年輕的臉,你我再不會年少如花,可是,我還是想把我唱給你聽,因為,歲月是值得的。路途遙遠,我們在一起,是無悔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