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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豆》2020年第9期|小昌:風火輪
來源:《紅豆》2020年第9期 | 小昌  2020年10月26日07:33

瑤瑤揹着雙肩包,抱着一歲大的孩子,撲面而來。瑤瑤是我小舅的獨生女兒,上次見她的時候她才上小學。她的眼睛大而明亮,隨我小舅。在我的印象裏,小舅最顯要的特徵就是那雙大眼睛,睫毛也長,水汪汪的。他在我們老家開過維修部,修三輪車電動車,汽車偶爾也修。我上下打量瑤瑤的時候,想到的卻是小舅蹲在地上仰望我的樣子。他一臉油泥,疑惑並專注地仰望。那雙眼睛真像是一泓清泉。

她幾乎沒長個兒,還是我多年前見到的那麼高。見她風塵僕僕的樣子,我有點心疼,很想把她懷裏的孩子接過來抱着。我問她怎麼來的。她説坐火車。那孩子一直在看我,也許是看我有些怪吧,害怕我。我留了絡腮鬍子,這讓我多少有些與眾不同。我衝那孩子皺眉頭、擠眼睛,他哇的一聲大哭。瑤瑤慌忙哄他,嘟噥着説,別怕別怕,這是舅舅。

瑤瑤的一聲舅舅,讓我想起三十多年前,在大堤上的土地廟裏,我第一次喊了我小舅一聲舅舅,也是唯一一次,後來再也沒喊過。記得是盛夏,我們從草叢裏走了出來,他騙我去了河堤上的土地廟裏。那年我十歲,他十二歲。一進廟門,他就在我身後飛起一腳,然後騎在我身上,朝我揮拳頭。他叫喊着説,叫你喊我阿弟,叫你喊我阿弟。那時我才知道,他把我叫到一個荒廟裏的真實緣由。他是為了教訓我,好好教訓我,讓我當着土地爺的面,喊他一聲舅舅。我怯怯地喊。他擰着我的耳朵,逼我發誓,絕不告訴別人。我的確沒告訴過別人,也不可能告訴別人。一晃三十多年過去了,沒人知道這回事,或許連我小舅都忘了吧。

小舅九歲那年和他媽媽從廣西賓陽來到我們這。我姥姥去世後我姥爺常去廣西賓陽做生意。那年初冬,我姥爺在賓陽愛上了當地的一個女人,一個鰥居多年,另一個喪夫不久。據説他們一見鍾情,後來他們就在賓陽結了婚,再後來小舅就隨他們來到了山東。小舅在廣西還有哥哥、姐姐,他是最小的一個。他媽媽叫他阿弟,我們也跟着叫,我們叫他阿弟是在嘲笑他是個拖油瓶。我也叫他阿弟,他就一直憋着火。他在我們那羣孩子中格格不入,但他知道我們叫他阿弟都是沒安好心。他只上了一年學就輟學了,或許是他受不了別人喊他阿弟時的樣子。自從那次土地廟事件之後,我再也沒惹過他。

我問瑤瑤,有你爸爸的消息了嗎?瑤瑤冷冷説了一句他死了。我慌忙問她,怎麼死的?什麼時候?瑤瑤惡狠狠地説早死了。説完腦袋扎進孩子的脖頸裏對孩子説,你説是不是呀,團團?她接着和我説要是死了才好呢。我問她,小舅要是真死了,你難道不難過嗎?她説我不知道,不過他和死了沒什麼兩樣。我説瑤瑤你説的是氣話。

瑤瑤三歲就死了媽,是我小舅一個人拉扯大的。在我印象裏,他們父女倆親密無間。在我姥爺的葬禮上,小舅一路揹着五歲的瑤瑤,上山又下山,她就是死活不下來,就讓她爸爸揹着。小舅披麻戴孝的時候,瑤瑤在他身後,像是騎着一匹白馬。

她穿的是牛仔短褲,露着兩截白晃晃的腿,粗壯緊實,看得出她也特別勤勞能幹。一雙黑色的高跟短靴,走起路來橐橐橐響。她跟在我後面,我卻有一種做賊心虛的感覺。我慌忙打開家門,請她進去。

房間很小,兩房一廳,離婚後我就住在這裏。瑤瑤聽説我離婚了,眼睛一亮,像是鬆了一口氣。後來我才知道,她是偷跑出來的,正在鬧離婚。當然也不算是偷跑,她和他們大吵了一架,一氣之下就跑出來了。她説她也不知道要去哪兒,想想這個世界上能找且能找到的人只有我了。她對吵架的事含糊其詞,想來受了不少委屈,感覺隨時會大哭一場。她還偷偷告訴我,她都沒結婚,談不上離婚。她能來找我,我還是很開心。她的出現更是個提醒,讓我別忘了那些塵封的往事。有些往事看似被淡忘了,其實一直都在,在我們人生前頭埋伏着。

沙發很小,她抱着團團坐在另一頭。她説你和我想象的一點也不一樣,我一直覺得你在大別墅裏享清福呢。我説對我挺失望的是吧。她説那倒沒有,就是沒想象中那麼好。我説地方小點,不過也能住得下你們。我指了指,讓她們住另外一個房間。她突然像是想起什麼來了,説快打開電視,湖南衞視,要大結局了。我忙把電視打開。她在一心一意看電視的時候,我下樓去買了點吃的。路上我想起了和小舅第一次見面時的場景來了。

那天風很大,也許我記錯了,但我總有一種北風嗚咽的感覺。我家離我姥爺家有二十里路,我們都住在衞河邊上。那天我們趕着驢車去我姥爺家,一輛小驢車在大堤之上白楊樹之間,慢悠悠地穿行。我睡了一路,一覺醒來,我們就下了大堤,直奔我姥爺家小院落。姥爺從一間土屋裏走出來,和他一起走出來的還有一個女人,嬌小蒼老、頭髮灰白、滿臉皺紋、一口金牙,這是我多年後能想到的。她比我姥爺年紀小,但看上去卻更老一些。她非常慈祥,軟語輕聲,不過我根本聽不懂她在説什麼。現在想來,她似乎不太像那種決絕的女人,説走就走,一走就是大半個中國,再也不回頭。她在廣西還有幾個兒女,竟終生未再相見。她來之後的第五個年頭得了腦瘤,不久就去世了。

小舅是從土屋裏跑出來的,更像是飛出來的,像一隻剛學會飛的雛燕,他繞着我們轉。他媽媽在身後追趕他,一聲聲喊他,喊他阿弟。一路上我一直埋頭回憶她追他的樣子。那天院子裏來了很多人,站着的、坐着的、倚着樹的、東倒西歪的,似乎都在觀看他們你追我趕,像看一場久違的皮影戲。後來我小舅停了下來,像是飛累了落在我面前。他發現了我,一個比他還矮小的人。除他之外,我似乎是那個院子裏唯一的孩子。他對我充滿了好奇,耐心地打量我,用他那雙會説話的眼睛,我記得我們並沒有説話。可他看了我很久,我們分開後,他好像一直在找我,找了我一整天。我想他也許是一直想和我説句話,後來的若干年他也總是這樣,想和我説點什麼,除了那次他騎在我身上讓我喊他舅舅。

我和那孩子戲耍了一晚上,竟出乎意料地輕鬆。臨睡前,我給團團洗澡的時直想掉眼淚。他的眼神很像我小舅,像一泓清泉。我拉着他的小手,他也緊緊攥着我,我們在水汽氤氲中,像是融為了一體。我給團團洗澡期間,瑤瑤一直在陽台上打電話,我也顧不上她。她像是在和什麼人吵架,手在空中不停地揮舞,有時會用力地拍一下陽台上的鐵欄杆。過了很久,她才平靜下來,一個人在陽台上抽煙。那時我正逗團團玩,在玩一個非常無聊的遊戲,可他每次都笑得前仰後合。我也跟着他笑。我有好久沒這麼笑過了。

瑤瑤哄團團睡覺似乎很有辦法,我想這可能是天生的。她抱着團團的時候,讓我忘了她還是個剛成年的女孩。瑤瑤從房間裏走了出來,搖身一變,像換了個人似的。她和剛才抱着團團走進去的那個瑤瑤不一樣了。她問我,有酒嗎?我説有。我從冰箱裏給她拿啤酒。我也想喝點。我們坐在沙發上一起喝啤酒。

後來她説起了她媽,我那個小舅媽。或許是瑤瑤不知道該和我説點什麼。她問,你見過我媽嗎?我説好像只見過一次,小舅結婚那天。我想起那天的她來了,捲髮、圓臉,有些胖,或者説很胖。她似乎一直在笑,對誰都很客氣,坐在一羣人中間,有些手足無措。她倒是很會説話,頗通世故,嘴甜。瑤瑤問,那你知道她是怎麼死的嗎?我説知道,是我媽告訴我的。她是喝防鏽粉死的,小舅的維修部有不少那種東西,很像白砂糖。瑤瑤説,我在沒來之前,也想過和她一模一樣死去,也找來了防鏽粉,用水把它化開,真像一杯白糖水呀,在喝的時候卻突然想笑。大哥,你知道我為什麼想笑嗎?她很快喝完了一瓶啤酒,咬牙切齒,像是正在喝她説的那杯白糖水。她喊我大哥,頗為刺耳。我還在想婚禮上的小舅媽,被一羣人簇擁着,滿臉堆笑。那場景現在想來竟陰森可怖,似乎註定了後來的一切。瑤瑤很像她,尤其是那副緊張不安的樣子。我看向瑤瑤,更像是掠過她,看她身後的陽台,陽台之上的夜空。我耳朵又在嗡嗡響,像是有一輛推土機正向我們這邊轟隆隆地開過來。最近我總能聽到一些古怪的聲音,就在不遠處。瑤瑤突然笑起來,大笑,動作誇張,可聲音很小。她説想死的時候才想起她,真是該死,我端着那杯毒藥正要喝的時候,我就看見了她,她好像站在那裏衝我笑呢。我隨她的目光而去,也像是在找一個人。

她轉過頭來,死死地盯着我。她讓我突然覺得陌生。她説大哥,你是寫小説的,你寫寫我媽吧。她湊近我,越來越近。她接着説我媽不是因為我爸才走上絕路的,她是因為另外一個男人,你知道嗎?一個從沒見過的網友。她點起一支煙,抽了幾口後才問我,我能在房間裏抽煙嗎?我沒説話。她把那支剛點着的香煙塞進了啤酒瓶裏説,小時候我對你有印象,你和一個女的來過我家,那個女的是我大嫂吧?我想起了她説的那個女的。我説不是。她歪着頭問我那是誰?我説一個朋友。她説你撒謊,一個朋友,你們倆靠那麼近,我都看到了,她的手伸進了你的褲兜裏。我説我以為我們會結婚。她説我從沒看見過那麼漂亮的手,她的指甲在閃光,亮晶晶的,像是水晶,我現在還能想起來。我要是有錢,我就開家美甲店,讓這世界上的女人都有一雙漂亮的手。她伸開手指,她也做了美甲,晶瑩明亮。她自嘲地説了一句,手又短又粗,沒辦法,就是個出力氣的苦命人。

我説時間過得好快,那時候你還是個小女孩,一直坐在地上看電視。她説我是假裝看電視,其實我老在偷偷看你們呢。我問一屋子的人你就只看我們倆?她説是呀,你們和他們不一樣,一看就是從外面回來的,我這輩子都不會忘了那個女的,她真美。我説記得那次是姥爺五週年的忌辰。她説好像是,那天我想跟你們走,再也不回去了。她凝神想了一會兒,接着説,你們上了河堤,我悄悄在後面跟着。你們停下來了,我躲在一個拗口裏。她穿卡其色風衣,系一條落葉黃的圍巾,倚靠在一棵白楊樹抽煙。你背對着她,像是在看遠方,也許是在看北方那條河吧。她卻一直在看你,我被她迷住了。我説我忘了,不記得我們上過那個大堤。她説是她拽着你走的。我在想她説的那個人。

瑤瑤沒再繼續糾纏那個女人。也許她是覺得我無話可説吧。她接着説起了她媽的葬禮。她説在我媽葬禮上,出現過一個陌生男人,我想那個人就是她的網友吧。我説你怎麼知道的,那時你才三歲。她説是我爸説的,他説那個人就是他,戴着墨鏡,在人羣裏鬼鬼祟祟。瑤瑤還説到他兩個舅舅大鬧葬禮的事,他們兩個橫在棺材前面,就是不讓下葬。瑤瑤説他們説是要人,其實是想要錢。她説我爸一手抱着我,一手翻開我媽的手機,他當着眾人的面,念她的短信,那些肉麻的情話,像唸詩一樣大聲地朗誦。她説到這裏就笑了,陰沉地笑。她説你不覺得很荒唐嗎?那個戴墨鏡的傢伙在聽我爸念那些情話,我媽寫給他的情話。我問後來怎樣。她説其中一個舅舅,拍着棺材板説,別唸了,別唸了。我問這都是你爸告訴你的嗎?她説其他人也和我説過。她接着又説人活着就像個笑話。她起身離開,去洗澡了。我在沙發上能聽到浴室裏嘩嘩的水聲。她也許在哭,後來我聽到她在唱歌,唱一首我從沒聽過的歌。我回房間,緊閉房門,像是仍舊不放心,又把門反鎖了。我躺在牀上,感覺這個世界一直在旋轉。冥冥中聽到小舅在喊我,我恍然一驚。我知道小舅想和我説什麼了。他其實就是想交個朋友,而我是那個最有可能成為他朋友的人。

第二天我帶他們去看海。瑤瑤揹着雙肩包,像是要離開的樣子。她像來時一樣,揹着包抱着孩子,走在我後面。我們走出小區時碰見了小區的保安,我和保安一起參加過一個文學沙龍活動。他也是個文學愛好者,有時我看見他面色潮紅地對着小區空蕩蕩的廣場大聲讀詩。我們遠遠地打招呼,使眼色。後來他搖晃着一本赭色的書,也許他也不確定要不要送我。我走近一看是他出的新書,一本詩集,詩集的名字叫《小區上空》。他拿書的手一直在抖。瑤瑤從身後一把搶了過去,問他,你寫的?她也似乎有些不相信。我問,送我的?他點了點頭。

我們叫了輛車。詩人保安一直送我們上了車,車開了他還站在遠處揮手。瑤瑤坐後排,她一路上都在翻那本書。下車時,她説他讓我想起一個人來。我詫異地望着她。她説我爺爺。我問,你在廣西的爺爺嗎?她哼了一聲,有點故弄玄虛。我才明白,她説的是我姥爺。我問她為什麼。她沒説話,把書遞給我後向馬路對面的廣場走去。

廣場正中有個火紅色的雕塑,叫《五月的風》,以螺旋上升的風。我們繞着這雕塑轉了一圈。我想起過去的一張照片來,是我姥爺抱着我,那時還沒有這麼壯觀的雕塑,不過也是在這裏,面朝這片海。我們都在笑,我忘了竟有過這麼快樂的時刻。這照片是我姥爺去世後我媽送給我的。我和瑤瑤説起這張照片,又和她説起更遠的過去。我姥爺當兵時也在這裏照過相,身穿綠軍裝,神氣飛揚,身後就是這片海。我小時候見過那張照片,不過後來遺失了,那時他可能剛滿十八歲。瑤瑤站在雕塑前發呆,似乎也在追憶那些遙遠的過往。

我們離開那個火紅的雕塑時,她突然和我説起一樁往事來。她説多年前的一天,她在屋裏看電視,突然聽到院子裏一聲巨響。衝出來發現有個人掉進了他們家的糞池裏。起初她以為是隻羊,等她走近才發現是她爺爺,也就是我姥爺。奇怪的是他在糞池裏並沒有掙扎,仰面向上,漂浮着。剛下過雨,糞池滿滿的。這是瑤瑤説的,那時她剛滿五歲,不過她説她記得非常清楚,她一輩子也忘不了他在糞池裏漂浮的樣子。她説她現在一想起爺爺就是那副樣子。我知道那個糞池,在我姥爺家院子的東南角,足有丈餘,看上去像是很深的樣子。我聽我媽説過這件事,她也因此對我小舅心生怨恨,她甚至説小舅是故意的,他想讓姥爺死。她在描述當時那個場景時,説我小舅就站在糞池邊一動不動地看着。

穿過廣場,我們才能看見那片海。瑤瑤走得很快,我抱着團團,走在她身後。她向那片海跑去。她在沙灘上跑步的樣子很怪。後來她摔倒了,不過很快起來了,深一腳淺一腳,繼續向前跑。她似乎忘了身後還有我們。我喊,瑤瑤,慢點。她在喊,大海,我來了。團團也變得很不安分,一直想掙脱我。我追趕着她,就像是在追趕那一幕幕的往事。我還在想,她説的那個臭氣熏天的糞池。記得糞池邊好像有一株梧桐樹,我爬上去過,站在樹上向下看。糞池竟像一面鏡子,我能看見我小小的影子。

海邊人很多,風也很大。我似乎聽到有人一直在哭,是女人的哭聲,也可能是我的耳朵出了毛病。瑤瑤下了水。她把鞋子遠遠朝我扔過來,像是扔過來一個手榴彈。她光着腳踩在水裏。她戰戰兢兢,也許是水有點涼。就在我想她可能會退回岸上的時候,她撲倒在水裏。她向大海深處游去,越來越遠,只能看到她的頭像一個逗號在海浪裏沉浮,後來我就什麼也看不見了。我開始抱着孩子大喊。我想她很可能不會再回來了。她來找我,就是為了這個。她和她媽媽一樣決絕。團團此時開始大哭。一些人圍了上來,他們也許以為我是個瘋子。這讓我迅速冷靜下來,開始想象一個人如何把團團撫養長大。

我像瑤瑤一樣,將腦袋扎進團團的脖頸兒裏,逗他,安撫他。他終於不哭了,身邊那些人也漸漸散了。我在大海里又看見了她,正遠遠衝我揮手。我也衝她揮手,那一刻,我興奮極了。她從海里走出來,渾身濕淋淋的,我很想衝上去抱住她。團團也在尖叫,在我懷裏一聳一聳的,像只毛毛蟲。她滿臉堆笑,頭髮貼在頭皮上,讓她的臉顯得又圓又大。她向我們走過來,讓我想起多年前的小舅媽。她説的第一句是,你的鬍子像是黑色的浪花。我衝她豎起大拇指。她眼角一挑説,《小區上空》裏有這麼一句話。我和她一起笑。她接着説,他寫的沒錯,鬍子真的很像浪花呢。我們坐在沙灘上曬了會兒太陽。團團在玩沙,像是一切都塵埃落定了。眼前的海也安靜了許多,似乎變得越來越遠。我問你爸爸有沒有和你説起過我?她懶洋洋地眯着眼説,沒説過。我問,真的沒説過?她説讓我再想想。她突然想起什麼來了,眼波流轉地説,我十歲那年離家出走過一次,想去看海,當然我是想找你們,我知道你們就在海邊。我問,後來呢?她説後來我爸爸在火車站抓住了我,他知道我要去哪裏,就是那次,他和我説起了你。我問,他怎麼説的?她説我爸爸説咱們和你不是一路人。我問,還有嗎?她説沒了。對了,他打了我,那是他這輩子唯一一次打我,一個響亮的耳光,當着好多人的面,現在想起來,臉上還火辣辣地疼呢。她摸了摸自己的臉,説我覺得他恨你,可我不知道為什麼。我想告訴她,他也打過我。想到土地廟的那一幕,我笑了。我對瑤瑤説,我也恨他。她接着問,為什麼?我問瑤瑤,那你恨他嗎?她説不恨。可很快又説了一句我恨他。我們都沒再説話。過了很久,她突然問我,你説我爸會在哪裏呢?

手機響了。瑤瑤站起來,向遠處走去。她背對着我,不想讓我聽到。或許是她婆家來的電話,讓她回家。她可能正對着電話哭。風從她那邊吹過來,我似乎聽到了她的哽咽聲。

她一個人在沙灘上來回走,像是被什麼問題難住了,無法抉擇。後來她走回來了,也許已經拿定了主意。她的衣服還沒幹,粘在她身上可以清晰看到深色內衣的邊緣。她坐在我身邊,不住地向遠方張望。我問她是不是在等什麼人,她説沒有。

我們在沙堆上坐着,她突然讓我説説她爸爸小時候的事。我想和她説説荒廟裏我們打架的事。我趴在土地爺腳下,拳頭落在我身上。可我不想説這個。我想起他的絕技來了。他真是個謎。他能做的事,我很多都做不來。比如他可以踩着大軸承,在街上狂奔。我問那是什麼,他説風火輪。我才知道他在學哪吒。只要是圓的東西,他都能踩上去,如履平地。記得有一次他竟踩着兩個大軸承的外圈,手拿一支紅纓槍,在院子裏喊殺。我對着瑤瑤比畫,我和他説起了那一幕。她説我見過,他真的能踩着兩個圓滾子,而且走得很快。她突然一臉憂傷地告訴我,我爸爸給我做過一雙旱冰鞋,樣子很難看。她接着説,從沒滑過一次,太醜了,嫌丟人。我想爸爸應該特別失望。

她的手機突然響了。她接電話的手一直在抖。她説知道了。掛了電話,她示意我們走。她可能是去找一個人,要不就是那個人來找她,她和那個人早就約好了在哪裏見面。她揹着雙肩包走得很快,我抱着團團緊緊跟着她。

我們在那個火紅色的雕塑前停下了。我仰着頭,端詳這《五月的風》,想風的形狀。這時,有兩個男人向我們徑直走過來。其中一個二十歲左右,另一個四五十歲,像是他的父親。瑤瑤認識他們。不過他們並沒説話。那個年輕人一直惡狠狠地盯着瑤瑤,像他父親模樣的人卻不住地瞄我。我遠遠看着他們。他們在爭吵,説着家鄉話。瑤瑤回頭看我,眼裏有乞求。那個年輕人看了我一眼,朝我飛奔而來,搶我手裏的孩子。團團被他搶走了,孩子嚇得直哭。他惡狠狠説了一句,我是他爸爸。他們走了,臨走前給她扔了一沓錢,也許是分手費什麼的。我才弄清楚那兩個人,一個是團團爸爸,一個是團團爺爺。

瑤瑤説,大哥,我請你吃飯,吃好吃的。她挽着我,離開了那個廣場。我一路都在想團團在那個男人懷裏掙扎的樣子。當我們走到馬路邊時,一輛空的士緩緩駛過來。瑤瑤猛地鬆開了我,疾走幾步,一拉車門,鑽進了車子裏。她都沒和我説聲再見。她走了,一個人走了。我給她打電話,電話關機了。我又回到了那個廣場上,回到了那個雕塑旁。《五月的風》像螺旋一樣上升。她和她爸一樣,落荒而逃。

那天晚上,我一直待在瑤瑤曾住過的房間裏。我躺在那張她睡過的行軍牀上,一邊喝啤酒一邊想那些過往。這是三十六樓,躺在牀上似乎能看見浮雲在窗邊遊散。喝着喝着,我突然被一種羞愧的情緒攫住。我從來都不是局外人。小舅、瑤瑤,還有我小舅媽,都和我息息相關。將那些過去的往事釐清,我感到無能為力。後來我一直在想瑤瑤在出租車裏透過玻窗看我的樣子。那無辜的眼神,讓人難過。

夜裏十二點多,我獨自出門。走出小區的門口的時候,我看見寫詩的保安在崗亭裏讀書。他沒看見我走出去。我回頭看他,又看了看小區上空,竟莫名感動。我叫了輛滴滴,想去海邊轉轉,看看海邊白色的細浪,消失又顯現。

下車後,我走向《五月的風》。在夜晚的風中,《五月的風》像個大怪物。我仍能想到它火紅的模樣,在陽光下熠熠奪目,可現在卻發着幽藍的光。我小心翼翼地走近它,突然聽到有女人在嚶嚶地哭。這沒什麼好稀奇的。海邊天天有人在哭。冥冥中,我感覺哭的不是別人,是瑤瑤。我繞過去,發現有人坐在雕塑前,就是她。地上有啤酒,她一個人在喝。我喊了聲,瑤瑤。那一刻,我一直在想,也許我真的是出來找瑤瑤的。

我説我猜就是你。她説,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裏?我沒回答,呵斥了她一句,快跟我回家。她説不。語氣堅決,她和她媽一樣,從來都是個決絕的人。我坐在她旁邊,挨着她,一起眺望遠處的海。她突然問我,你為什麼離婚?我説讓我怎麼和你説呢?她説長話短説。我説説不清楚。

她説我後悔,後悔死了。我不明所以。她惡狠狠地説我應該把那沓錢扔到他們臉上,讓那些錢飛得到處都是,我再看着他們在我腳下一張張撿起來。她説着説着又哭起來了,説大哥,我想團團了,我不能沒有他。她哭了一陣,問了我一句,我爸、我奶奶怎麼就能説走就走呢?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我問她,白天你坐出租車去哪裏了?她説我去找一個人,可我快到的時候,又不想去了,讓師傅掉了個頭,又回來了。

我們很久沒説話。我也跟着她喝了起來。地上有不少空酒瓶。這時她突然站起來,開始模仿他雙腳踩風火輪的樣子。她搖搖晃晃,真像是腳踩兩個輪子。她回頭衝我大喊,我想我爸了。我説我們去找他,我陪你去。她問去哪裏找。我説去廣西,我知道他在廣西。她説你胡説。我説,你看我像胡説嗎?她問,是真的嗎?我説不騙你。我想小舅也許真的在廣西。她説走,我們去廣西。我跟着她起身。她回頭看了我一眼,又大踏步往前走了,走得很快,像她爸,踩着風火輪。

小昌,本名劉俊昌,大學教師,管理學碩士,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曾在《鐘山》《十月》《花城》《中國作家》《上海文學》《江南》等期刊發表大量文學作品,部分作品入選國內多種重要選本。著有長篇小説《白的海》,小説集《小河夭夭》入選中國作協21世紀文學之星2015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