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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海鹹淡水
來源:光明日報 | 蔣子龍  2021年01月15日06:28

橫琴,珠海的“曼哈頓”。

其金融中心區,樓羣摩天,燈光璀璨,是金玉滿堂的地方。向北一步之遙,包圍橫琴島的水道沿岸,有一條十多公里長的花海長廊。海峽的岸上有花海,已是奇觀,更奇的是花海中的花,大多來自南美洲。

這是7500餘株異木棉,混雜於花海的鳳凰木之中。時至深冬,竟花繁葉稀,千朵萬朵綴滿枝頭,浪紅雜狂紫,初粉映嫩白,五彩絢麗,冷香浮動。或灼灼似火,或濃郁生煙,或迎風含笑,或婆娑欲舞……霞豔豔,姿媚媚,連天撲地,極盡妖妍。

且帶着一種野性,令人不能不聯想到拉丁舞中的桑巴,熱烈,奔放,性感。一陣海風吹過,花雨繽紛,落地生香,為林中小徑鋪上花瓣的地毯,令遊人不忍抬腳動步。

異木棉的樹幹更是別具異域風情,粗者一抱,細者一掐,棵棵狀如彌勒佛肚,中間渾圓粗壯,上下兩端漸細。矮者幾米,高者十幾米,如銅澆鐵鑄。頂端插滿奇花異朵,獨特而招搖,令人忍俊不禁。

這種原生於南美大陸、喜濕熱的奇樹,在橫琴島上竟自長得如此昂揚、茂盛,足見已適應了這裏的環境。不知它們是第一代“移民”,還是第二代、第三代?能適應珠海的氣候不奇怪,適應了橫琴的土壤,就是它們的大福氣了!

橫琴四面環海,地下深處,自然也浸泡在著名的“珠海鹹淡水”中。花海中的異木棉,有些顯然還沒有完全適應這種鹹淡水,根鬚不往深處扎,粗粗細細地拱出地面,在樹下如盤龍卧蛇般形成龐大的網系。而更多的高大異木棉,樹底下乾乾淨淨,或有苔有草,或落滿花瓣,其根鬚顯然已經深入地下,能飽吸珠海鹹淡水的營養,木性條達,隨遇而安。

培根説,首先服從自然,然後征服自然。他説的是人對自然。倒過來,自然對人,又何嘗不是如此。可以説是南美的異木棉被人為地移栽到珠海,適應了這裏的水土,也可以説是珠海的鹹淡水征服了南美異木棉。

其實,這種征服無處不在。就在橫琴花海長廊的外側,沿海峽岸邊,長着一蓬蓬茁壯的江葦,根根都有成人的手指般粗,它們齊刷刷的,僅露出海面的部分就有一丈多高,像一段段高牆,護衞着花海長廊。海上風起浪湧,江葦擺腰卻不低頭,灰白的颯颯蘆花是它們的旗幟,迎風昂揚,筋骨崚嶒。

江葦——顧名思義,是生長在江河湖泊中的蘆葦,又稱蘆竹。而花海邊的野生江葦,卻生長在海道的邊上,平時以鹹為主,雨季咸淡水混雜。橫琴島的“琴音”就是水聲,“晴天十步一瀑布,雨時處處有瀑布”,可想而知其淡水像海水一樣豐沛。隆冬季節,北方生長在淡水中的江葦,早已乾枯,橫琴海邊的江葦除去蘆花漸白,葦稈、葦葉還一片翠綠,可見生命力之強盛。當然,跟鹹淡水的營養豐富也不無關係。

江葦的野趣,襯着花海的爛漫和海面上如練的波光,可以想象,珠海人,特別是在寸土寸金、氣象雄豪的橫琴打拼的人,何其幸運!出大廈走幾步路,便進入花天花地的花海,該是怎樣的清爽,怎樣的愉悦,心會變得柔軟、妥帖,甚或身心迷醉、神采飛揚。

花海長廊,為原本就是“百步萬棵樹,塊塊奇石皆是景”的橫琴乃至珠海,錦上添花。這一切得益於珠海多“門”:斗門、雞啼門、磨刀門、十字門……珠海地處珠江下梢,水系發達,每一個“門”都是一個出海口,漲潮時海水漫溢,退潮時江水洶湧,雨季淡水佔上風,冬天鹹淡平和。因此,連從鹹淡水中打撈出來的珠海水產品,都格外鮮美,味道奇佳。

但,珠海鹹淡水的優勢,不僅僅體現在異木棉、江葦和水產品的生長上。橫琴包括大、小橫琴島,像兩具古琴橫卧於珠江口外,它們面對千百年來回蕩着文天祥吟唱的伶仃洋,既為滔滔珠江水入海而伴奏,也守住了珠海東面最後一個入海閘口:十字門。江海相通的水道在橫琴呈十字交叉,向四方洞開。門通天下,天下在此門交匯。

——珠海鹹淡水的優勢也在於此。

這種優勢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表述清楚的,卻不言而喻,顯而易見。世界上第一個單細胞生物,誕生於海洋。而人類文明,則發端於兩河流域。這是巧合,還是自然大道?

地球上的所有生命,無不依賴鹹淡水的轉化,海水蒸發變成雨雪,雨積雪化注入江河,流進大海。水是生命之源,是財富之源,也是能量之源。

“五湖四海”,就是鹹淡水的總稱。江河入海,是鹹淡水的融合。鹹淡水是一個國家和民族繁榮強盛的重要條件,地球上發達的和像模像樣的國家,都擁有鹹淡兩種水。當然,擁有鹹淡水不是必鬚髮達的理由,一個國家儘管擁有鹹淡水,也可以不發達。

橫琴只用了一二十年的時間,神話般地橫空出世,金融、商貿、文化,闊步高蹈,風標獨具,其“琴聲”已響徹天下。

珠海鹹淡水造就的另一個傳奇,是高欄港及其工業區的建立和日漸強大。憑藉雄踞西江門户的優良自然條件,又距離27米等深線的國際航道不足4海里,高欄港匯流南海,吞吐全球。它擁有30萬噸級石化大碼頭,是珠三角最大的液體化工品碼頭,成為國家一類對外開放口岸。

世界上最便宜的運輸是海運,正是看重這一點,一個個令人目眩的世界級大企業,雲集高欄港工業區,諸如英國石油、英荷殼牌、美國路博潤、美國福陸、比利時蘇威、中國石油、中國海油、三一重工,等等,等等。珠海已成為世界級的船舶和海洋工程裝備製造基地、中國南方大型環保及能源產業基地。

——後勁是最厲害的力量,後發的優勢最強大,可吸收世界各地開發的經驗教訓,不走彎路,精工細作。

珠海,一手牽着珠江,一手牽着大海,是珠江的明珠,也是大海的寶珠。其閃閃珠光,為珠江增輝,也照亮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