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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的詩 ——第六屆“青春文學獎”詩歌獎暨2020年度中國十大校園詩人獲獎作品小輯
來源:光明日報 |   2021年01月15日06:33

插圖:郭紅松

編者按

本版刊登的詩歌,均出自在校大學生之手,是名副其實的“青春的詩”。從中,可以近距離感受當代大學生對時代、人生、青春、理想的參悟,可以領略詩歌文體的獨特魅力,可以體味“青春作賦”的敏鋭、蓬勃與力量。

2020年10月31日,一場主題為“美麗古都,青春文都”的“文學之夜”活動在南京——這座中國第一個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授予“世界文學之都”的城市舉行。素有中國文學期刊“四小名旦”之稱的《青春》雜誌,時隔35年重啓“青春文學獎”,公佈了第六屆“青春文學獎”獲獎名單,著名作家蘇童、葉兆言、韓東,評論家汪政、郜元寶、黃髮有等見證了這一“青春時刻”。

1980年至1984年,“青春文學獎”以刊評模式舉辦了五屆,著名作家王安憶、梁左、肖復興、梁曉聲、張平、蘇童、韓東等,均系曾經的“青春文學獎”得主。時隔35年重啓的本屆“青春文學獎”,評選模式改為原創作品徵集,並將徵稿對象鎖定為全球大學生華語寫作者。該活動吸引了眾多國內高校學子的熱烈響應,還收到來自日本、英國、美國、德國、中國香港、中國台灣等8個國家和地區22所高校的大學生投稿,其中詩歌投稿達3000多首。

中國是詩歌之國,詩歌是承載中華文化源遠流長的重要載體。新時代下,中國大學生詩歌創作熱情高漲,鑑於此,此屆“青春文學獎”在設置詩歌獎的基礎上,加持評選出年度十大校園詩人獎。本版特選發他們的部分詩作,以饗讀者。

初雪天賦(外一首)

 鄧鋭

尚未足夠令人驚喜,便迫不及待地

從夜空落了下來。我們於是突然

置身於一場聲音稀薄的雪白廣播中。

但對於那些過早就開始醖釀一場雪

的人兒來説,雪永遠是遲到的精靈。

我要跟你坦白,它甚至下得很

草率,像初出茅廬的小年輕。

全然不顧明早人們還未醒來,

就要融化的後果。

它已經太迫不及待啦,

享受這紛紛飄落的過程。那時我高興地

凍着紅手紅臉,在它們之中手舞足蹈

彷彿自己就是一場收穫。多勇敢!

我身上的薄雪,

負隅頑抗着整個黑夜。

 

未知天賦

一隻鶴在遠處靜止,充滿

我手中續杯之茶的甜。

總是這樣的時刻,四肢刪減

多餘的動作;呼吸平復杯中

茶水的波瀾起伏。

像是一次無形的垂釣,我不敢動。

彷彿那隻鶴的靜止,與我的注視

真的有一種遊絲般的聯繫。

    (作者:山東財經大學 鄧鋭)

 

蝴蝶效應(外一首)

王 亞

 

稍晚,或稍早一些推門,我就會錯過

羣鳥構成的液體的貓,趴伏在院子的圍牆

然後後腳一蹬,便飛上樹梢。

稍早,或稍晚一些我熄燈

在上牀之前無可避免地

要在黑暗中懸空兩秒,這兩秒而不是

那兩秒,於是我做的夢,是落水逃亡而不是

在岸邊追捕跳入水中逃亡的人。

是○的而不是□的

多年來我擦拭星球,總結出一個

小小的經驗:愈明亮的星,高懸天邊

表面愈不能凹凸不平。反光的魔鏡隱約出

世界上第二美麗的人,甚至那毒蘋果

也要圓得左右分明

憤怒像從洗衣機滾筒裏

爬出來的縮水毛衣那樣,以頭搶地

都顯得軟弱無力。稍早,或更早一些我種樹

金銀花、榆樹和兩株刺棗,分列在籬笆的

四個角落,枝幹幾乎試過所有的發芽方式

但還是有一株沒能以自己的顏色

混進春天。為了避免温水煮青蛙的事情

再度發生,我決定更潮濕一些地抽離

柴堆的熱情。稍晚,或更晚一些我才去釣魚

和深淵比過胃口之後,幾乎是自動地吊死在

我的魚鈎上,這條蚯蚓,而不是那條蚯蚓

 

醃製説明

就像支起幾面彩旗,母親將雞鴨魚們

串聯在輕顫的繩上,比起新鮮味美

家鄉的人更安心於醃製的永恆。事物

一如食物,若想長久保存就不能摻雜

半點水分,在陽光底下曬曬也罷

最好能時常見見風。為了入味均勻

刀刀見肉又不能劃得太深,想要變得堅硬

就要做好準備,成為一個殘忍的人:

你是否願意往它們傷口上撒鹽?解剖一件

殘缺的事情,是為了讓它們在痛苦中

更加完整。大風封存豬肉的韌性,而時光

也以另一種方式醃製倒懸的人。苦難

和軀體同時變得緊湊,而味道卻彈跳地

更加悠長:一棵酸菜就可以做到一盤白菜

做不到的事情。在家鄉的諸多醃製品中

我最喜歡綿密的鵝肉,肉色比雞更深,味道

比鴨更清,雖不如魚肉平滑,但也不會

遍佈暗刺。在諸多家禽中,我也最喜歡

勇敢的笨鵝,據説經過它豆眼的折射

任何事物都會更加渺小,變得可以一啄

    (作者:安徽師範大學 王亞)

 

小酒窩(外一首)

袁偉

無數次,你曾想

擁有這樣一對小酒窩

面部肌肉微微拉動,就有足夠

大的容量,盛下一切情緒

像一顆石子驚起的漣漪

小酒窩,是最初、最大的那個

它們無法選擇自己的出生

一旦示人,就只能無限盪漾

這對小酒窩裏,一定

裝着一罈陳年佳釀。目光替你

解除內心的禁酒令之後

每看一眼,都是一場酩酊

其實,你臉上的小酒窩

只是被生活挪到了別的地方

在你面無表情的日子

它及時把自己變成了一個句號

 

柿上霜

從枝頭到籮筐,是

屬於一枚柿子的日落

在往後的日子裏

它是否能照亮別的地方

舌尖上,它奉獻出

積攢一生的甜。農家人

習慣於用眯眼笑

解讀生活的幸福指數

時間這場霜,終究

也降到了柿子上。塗一層

白色、冰冷的護膚膏

抵抗衰老就有了延緩劑

掛霜後的柿子,頭顱

被無限壓低。霜白的內涵

此後要重新定義——

用白髮或零下的詞語

    (作者:揚州大學 袁偉)

 

天真與閃電(外一首)

代坤

小朋友,你那麼細小,

細小到哀愁竟從沒察覺過你。

一個不太熱烈的六點鐘,

把我們領進了樹林;

那是春野,亂花濺入迷眼,

因前晚的急雨而攢下的水窪中,

揭露出氣氛裏的天真。

世界倒立的戲法,你見識,

並熱衷於踩碎它們間的團結;

我牽遠你幾次便也作罷,

畢竟,這是難得的,

可以被你無視的後悔。

你還那麼小,你的關心也是,

小到僅僅圍繞幾粒螞蟻;

而那些漫天的,雲的政治,

星宿無理手,茅草發明了木匠……

這些還與你暫無關係,

我只是,為你預習了未來。

你又竄去了另一邊,摘些酸果,

失敗到又失敗了幾次,

才終於滿足你飢餓的手心。

你耍夠了麼?小朋友,

我引你看見一顆落陽螺絲般,

鬆動了夜幕;那滂沱的暗,

就快把我們納入到它的責任中。

你蹦跳着,你的歡喜在閃爍,

我握住你就像是握住了一枚疼愛的果核。

 

一樁心事

解決它。斧刃:

為一棵樹的告解制造遼闊之口:

“深進去,並要成為它的舌根。

使鋒利地傾訴——”

直到它倒下;但,

木樁的截面上繼續着漣漪。

是的,春天不會止步……

它抽芽,重新繚繞。

它遵從一個守株待兔的約定。

    (蘇州大學 代坤)

 

 梁家傑 

從前我們坐前後桌

我喊你 你的名字

你便回頭 像註定的重逢

 

我的口袋總能變出蘋果

剛剛好切成兩瓣

兩口晶潤的甘甜

我們嘗過同一種滋味

 

你不知道我一個人的時候不吃蘋果

也不知道我執着於喊你閃亮的名字

不過為了看 你看我

 

如果人間的煙火燒得夠長

我願為你在灶爐前取暖

邀你賞一尺繁華

    (作者:廣東財經大學 梁家傑)

 

岔路口

李冼

冬日的下午,乘車進城

出村口,剛要轉十字路口

透出車窗,看見了記憶中

泛黃的人。準確一點説

她的旁邊還有個陌生的男人

和嗷嗷待哺的孩子。他們

有説有笑,滿臉幸福的表情

似乎不受寒冷天氣的影響

那年冬日,暖陽照着

懵懵懂懂的我倆

在成年人的玩笑裏

為我倆締結婚緣。我倆

都感到不自然,臉紅

低頭。我竟反覆地搓着

雙手,心怦怦地跳個不停

像一顆青澀的紅豆一樣

後來,我一直痴痴地幻想

這一切能夠實現。可是

十五歲男孩純潔的婚姻幻想

就像一場自娛自樂的過家家遊戲

走着走着,我們竟成年了

走着走着,我深埋了有些歲月

如今在這十字路口相遇,內心

再無任何波瀾。一條筆直的公路

呈現出兩段不同的行程

    (作者:昭通學院 李冼)

 

學問(外一首)

了了

父親 你常説生活是一門學問

大半輩子 你一絲不苟經營着你的學問

沒人否認 做學問你是一把好手

可既是一門學問 總要有人不及格

我不像你 數理化個頂個

一路下來小旗手 技術骨幹 大師傅

出門遠行 只為你爭得一面牆的榮光

最後 卻也被你撕扯下來搓捏成團

如同我皺巴的青春 你擰巴的人到中年

滾落到牆角 等待母親打掃

我常羨慕又憐憫一些人

譬如母親 幾副碗筷擺出一桌學問

爺和奶 一畝三分地根植一生學問

還有姐 整日只琢磨嫁個男人

而我 曾被摁在書裏找學問

又一頭扎進鋼筋水泥裏找學問

很長一段時間

也沒能弄個所以然

經年 當我在一個個身心俱疲的夜晚

也能安然入睡 甚至做個美夢

我總算學會剋制

並收好那跳蚤一般的憐憫

等待着 等待着那些一切

成為一番笑談 又或成為另一番學問

 

十八説

比王小波稍早一些 我迎來了我的黃金時代

我瘋狂地想吃 想愛

當然 也想成為天上一朵半明半暗的雲

甚至我還想去外太空 搗鼓搗鼓奧林帕斯山

有時卻想回到母親的子宮 再出生一次

十八怒了紅着臉 你個孬種

不 孬種是不會紅臉的

孬種 也沒有資格擁有一個不痛不癢的青春

當我開始報復性地去破碎 去完整

十八説 你得學會流淚

可從來 沒人教我如何濕潤自己的眼眶

流淚 沒人覺得是一件需要學習的事

我未曾刻意留意 何謂大人模樣

數個白天黑夜後 卻驚覺

我那張不諳世事面孔 成了一張浮世繪

詭譎 卻又稜角分明

讓人挪不開眼睛 爺奶爸媽和姐姐都挪不開

於是 那些眼珠也在黑夜中亮起

白日裏熄滅

肉眼可見 天地真是敞亮起來了

十八説 你得睜大那雙豆粒大的眼睛

這樣 周遭才不會過於聲色犬馬

你才不會過於逼仄 過於疼痛

哪天 當你的心門沒了把手

你甚至不需要一花 也能一世界

我信以為真

直到心門連蜘蛛網都未曾再結上一張

臨了 還是迎來一個開到荼靡的春天

十八 也終於學會了保持沉默

    (作者:河南理工大學 了了)

 

無米之炊

 張波 

我用沉默煮熟家中

僅剩的那半碗生米

模仿20年前一位年輕女人

把同樣的無奈之舉,擱進鍋中清炒

電飯煲早已蒸乾,一個人的鄉愁

筷子墜地,點燃我內心的枯海

米飯粘鍋的焦味正從第一個故鄉趕來

告訴我,與這個女人之間的距離

煙囱裏走失的方言,再也回不來

我像是一隻喪失味覺的動物

我越來越熟悉她了,只因為她

對我越來越陌生。就在昨日

在柴米油鹽中,我看到20年前

她輕皺的眉頭,這麼多年

我才學會如何向一碗米飯謝罪

    (作者:江漢大學 張波)

 

仰望一顆西紅柿

 丁菡 

我剛去世的祖父説

如果把世界倒轉過來

土地就會成為天空

那時風雨反向,塵泥懸浮

當踩上了太陽和月亮

我們就會去仰望一顆西紅柿

仰望它怎麼從無到有

一朵酥軟的黃花

團結成堅硬青色的果子

等到紙樣薄的皮,裹住了滿滿

滿滿一個夏天的漿液

赤紅地掛在那裏

我們就仰望,仰望那顆西紅柿

想象它果肉如何厚實多汁

爆裂在咀嚼中柔軟甜蜜

它會脅裹着草木獨有的鮮活

滑落到灼燙的胃裏

分解,重組

撐起無數個泛着金屬色的日子

就想象,一切有關西紅柿的祕密

它在連綴的語言裏無窮無盡地復活

最終垂落成我們身體的某個器官

我們就是這樣去生存的

是終究會踩着巨大的太陽和月亮

對着一顆西紅柿,合十手掌

尾隨下山的蟲蟻

我是一頭不辨方向的林中巨獸

在每個詩人都仰面的秋天

就挪着如思想一樣星河破碎的步子

尾隨一羣蟲蟻反反覆覆遷徙

就路過大山大河,路過昨天的昨天

路過一把把迸發笑聲的割麥鐮刀

路過總是無人伸手撫摸的花間小道

機警的狂風颳淨天邊蒙塵的絮雲

當如是笨拙去追隨了一場生命的靈巧

我抖落一身徒有其表的繁複符號

期盼着,只為所有不請自來的雨後睡眠

求取一個大地上最温暖神祕的暖巢

    (作者:四川大學 丁菡)

 

被愛慕的魚(外一首)

 張東

追蹤一條被愛慕的魚。追蹤一個詞。

一個詞冷靜,一條魚執着。

途中有猛虎,烈日,白鹿,狐狸,

途中,烏龜和兔子的結局

充滿戲劇性。我不説得或者不得

返回到詞,留有遺蹟的面積縮小的書

原諒了詞,返回到魚

肉體給船和銅板,骨頭給大海,一直是。

 

鵝卵石

其實,它和水沒有關係

只是,借水打磨稜角,

將長久的一條大河理解為永恆的國度。

它和魚其實也沒有關係,只是

穿着魚的外衣

在幽深處,喜歡演魚的親戚

治療生活的剩餘。

傍晚時,你喜歡做一個乾淨的點金石

數着在所有春天的陸地

期冀一隻船靠岸。

    (作者:貴州理工學院 張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