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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魔幻之外 拉美的現實主義面孔
來源:北京晚報 | 把噗  2021年03月02日08:17

《墜物之聲》 (哥倫比亞)胡安·加夫列爾·巴斯克斯 上海人民出版社

幾年前,我沉迷於拉美文學不可自拔,妄圖把市面上所有拉美文學中譯作品都找來閲讀一遍。加西亞·馬爾克斯、馬里奧·巴爾加斯·略薩、胡利奧·科塔薩爾、卡洛斯·富恩特斯……這些“爆炸文學”的代表作家自不必多説,他們的名字不説深入人心,至少也已耳熟能詳。在一眾不太知名的拉美文學作品中,有一部叫《告密者》的小説讓我印象深刻。這本小説讓我為之驚歎:與大多數拉美文學作品不同,它不是幻想式的——可以有眾多名目:魔幻現實主義、心理現實主義、結構現實主義等,總要在“現實主義”前加上前綴——而是有着俄國文學般厚重情感的純正現實主義作品。

作者叫胡安·加夫列爾·巴斯克斯,馬爾克斯的同胞,但兩人的小説如此不同,以偏差度極大的樣式為我們呈現了兩種不同的哥倫比亞歷史面向。在我看來,巴斯克斯不僅走出了加西亞·馬爾克斯留下的“影響的焦慮”,同時也為繁榮不再的拉美文學帶去一股革新之聲。於是,我一直期待着巴斯克斯的其他作品能儘早翻譯成中文。《墜物之聲》是其中最期待的一本,獲得過國際都柏林文學獎。今年,這本小説終於引進出版,我第一時間一睹為快。

《墜物之聲》繼續巴斯克斯式的現實主義筆法,以第一人稱的視角帶讀者潛入深重的記憶之湖,打撈出痛苦的個體記憶和殘暴的民族歷史。“我”從法律系畢業後,當上初級教員,在台球室消磨時光的過程中認識裏卡多·拉韋德,拉韋德神祕的氣質迅速引起了“我”的注意。通過接觸,“我”瞭解到拉韋德剛出獄不久,生活頗為落魄,唯一的期待是久別的妻子將從美國歸來。隨着兩人接觸日深,事情越發顯出詭異的跡象。拉韋德有着怎樣一段不為人知的過去?那盤讓拉韋德痛哭流涕的錄音帶到底播放着什麼內容?為什麼會有人槍擊他?遭受創傷應激障礙的主人公為擺脱這些疑點在內心產生的困擾以及對家庭生活造成的威脅,主動選擇回到過去,揭祕拉韋德的過往。在拉韋德女兒的幫助下,“我”最終發現拉韋德的人生與哥倫比亞這個國家的歷史有着難以解開的關係。

正如書名所示,《墜物之聲》整部小説都在呈示類似於重物墜落後發出的回聲。在敍述形式上,這個“墜物”可以是小説開頭反覆寫到的從毒梟私人動物園出逃的河馬——如同普魯斯特筆下的“小瑪德萊娜蛋糕”,河馬讓“我”想起埋藏在記憶深處的裏卡多·拉韋德,從而尋回了“逝去的時光”。同時從內容上看,這個“墜物”也可以指向裏卡多·拉韋德在青年時代做出的選擇,他愛上了美國和平隊派駐哥倫比亞的志願者,從而對他的人生產生深遠的影響。拉韋德為了給對方幸福,做出類同於蓋茨比的英勇舉動:通過自己的駕駛技能在哥美兩國偷運毒品,為妻子建起一座莊園。

《墜物之聲》的故事核心是一個混雜着歷史、犯罪、國族等多種元素的跨國愛情悲劇,如果放置到電影裏,似乎已然司空見慣,引不起觀看的強烈興趣,因為類似的故事在大銀幕上已經出現過太多次,很難再騙取觀眾的眼淚。但巴斯克斯有能力讓這個略顯狗血的愛情故事變得富有新意,藉助他極為高妙、令人驚歎的敍述筆法,在層層深入的疑點鋪陳下,故事中一直醖釀的情緒直到最後爆發了出來。讀者如同坐上一架迷離的時光機,穿梭回哥倫比亞的過去,並在故事的結尾抵達情緒最高點。

這種講故事的筆法多少類似於電影的敍事技法,譬如通過閃回交代過去發生的事情,但很顯然的是在敍述空間的開發上,小説要比電影複雜得多。作為敍述者的“我”其實自一開始便已知曉裏卡多·拉韋德的全部事情,但他故意將故事的高潮留待行文的最後來揭示。“我”雖然以回憶的視角展開小説的敍述,但“我”的身份更像一位親歷者,從無到有一點點搭建裏卡多·拉韋德的身世。觀眾以“我”的視角不斷審視拉韋德這個神祕的男人,重新打量哥倫比亞這個國家因毒品富足又衰亡的苦難歷史。

可以説,巴斯克斯讓我們看到了另一重有別於馬爾克斯小説中呈現的哥倫比亞的歷史,同時,他在這重歷史之上加入個人的深沉情感。這是巴斯克斯的小説之所以讓我們沉潛、迷醉和感動的原因。巴斯克斯筆下的哥倫比亞不再是一處魔幻之地,或需要藉助魔幻來觸動現實,苦難原原本本地紮根在大地之上。那些用令人信服的細節堆砌起來的現實質感只能來自於小説家的個人才能。我想,這不僅是巴斯克斯的個人風格,同時也是有意為之的結果——為了擺脱哈羅德·布魯姆所説的“影響的焦慮”。

對拉美文學與魔幻現實的掛鈎,巴斯克斯實則頗有怨言。雖然領他走上文學之路的是青春期讀過的《百年孤獨》,但他相信魔幻現實主義是《百年孤獨》裏最不有趣的部分,並建議把《百年孤獨》當作“歪曲版的哥倫比亞歷史”來讀。他説,“我想忘掉這種荒謬的言論,把拉丁美洲説成是一個魔幻或超現實的大陸。在我的小説中,有一個不成比例的現實,但其中不成比例的是我們歷史和政治中的暴力和殘酷。”

讓我們走出《百年孤獨》,記住巴斯克斯,他將(已經)為拉美文學帶來革新之聲。